欲望与身份:性取向议题中的生物基底与话语建构
一直以来我搞不明白一个事情:同性恋究竟是与生俱来、恒定不变的本质属性?还是社会塑造的产物,即性认同是可以被话语、环境甚至舆论凭空制造?也许关键在于搞清楚生物学因素和社会话语在这里面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在社会建构论中,福柯曾经对现代性谱系进行考察。19 世纪之前,欧洲法律与宗教规制的是鸡奸(男男肛交)这一类行为,行为者不会被视作一类特殊的人。行为可以被惩戒,但不会被解读为根植于人格、童年与内在本性的特质。直到十九世纪精神病学、司法体系共同完成了一次概念革命:不再仅仅审判行为,而是诊断人。“同性恋者” 的概念由此诞生,它不再只是一次越轨举动,而是一整套拥有生命史、病理特征的人格类型。
这一话语发明自带深刻的内在矛盾。医学话语最初目的是以病理学之名对这类群体进行污名与规训,将其定义为反常的变体;但恰恰是这套命名体系,第一次给了这类体验一个可供言说的词汇。被用来定罪、病理化的语言,反过来成为抗争的武器:人们借用这套话语,主张自身欲望的自然性,争取承认与合法性,即同性恋是个人的纯粹生理本能,你不能以此给我定罪或者将我视为异类。于是同性恋身份呈现出悖论式的双重属性:它既是权力压迫的产物,也是群体身份政治赖以生长的资源。
跨文化的历史材料进一步瓦解了本质主义的预设。古希腊的情欲秩序,以年龄、社会阶层、性行为中的角色为轴心组织,而非以对象性别划分性取向。一个成年公民可以同时拥有对女性、少年的亲密关系,在当时的认知框架中并不构成矛盾。现代社会以 “异性恋 / 同性恋” 二元划分人格的分类方式,是近代才形成的认知框架,无法直接套用到前现代文明之中。这说明:同性的情欲体验可以跨文化存在,但 “同性恋” 作为一种稳定、定义人的本质身份,是特定时代话语的产物。 本质主义的困境正在于此,它假设存在一套跨越时空、统一的 “性取向” 人格,却忽视不同文明组织情欲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但承认身份的社会历史性,不等于走向另一个极端 —— 否定欲望存在稳定的生物学倾向。社会建构论解释 “身份如何被命名”,却无法解释一个统计事实:同性欲望的分布并非完全随机,在不同时代、不同人群中保持着可观测的稳定趋势。生物学研究提供的并非一个决定论式的答案,而是概率性的基底图景。
性取向属于多基因复杂性状,不存在单一的 “同性恋基因”,众多基因位点各自产生微弱效应,累加后塑造倾向,无法用来精准预判个体。神经解剖层面的研究发现,性取向和大脑性二态结构存在相关性,但相关性不等于因果。大脑结构既不是单向 “决定” 欲望的原因,也不是欲望带来的简单结果,二者是胚胎发育同一过程的并行产物。综合这些证据,生物学给出的结论应当审慎:它划定的是欲望倾向的概率分布,而非锁定个体的最终命运。生物因素打开可能性区间,却不能敲定一个人的身份标签。
女性性流动性研究,为弥合生物基底与社会建构之间的裂隙提供了关键支点。Lisa Diamond 长期追踪研究显示,不少女性的情欲与依恋不是被锁死在异性恋、同性恋的二元分类里,会随着生命阶段、亲密关系对象发生变动。传统刚性的性取向模型大量建立在男性样本之上,低估了女性欲望的情境敏感性。这种流动性,不是外部洗脑的结果,而是欲望本身存在的性别差异。
至此,我们可以厘清二者的分工:生物学塑造欲望可能性的分布形态;社会话语改变的是体验被看见、被命名、被接纳的门槛与代价。社会环境不会无中生有制造欲望,但是当个体本就具备流动的情欲空间时,一套新的身份词汇、社群叙事,就可以帮助个体命名原本模糊、难以言说的内在体验。
这一结论会引来一种反驳:既然欲望存在流动性,是否意味着性认同可以被外部环境、社群叙事刻意诱导甚至操控?即,此时此刻你的性认同并非由你决定的,而更多是环境的影响。原生家庭创伤、性别议题叙事、算法茧房,似乎构成一条完整链条,用以塑造出新的性认同。
我们来假设这样一个女性,早年父母离异,长大后经历过异性恋结果被背叛,同时经常看的抖音小红书里充斥着女权,厌男物料,这是否会导致她倾向于同性恋爱?
🏠 原生家庭:情感安全模式的底色
如果父母早年离异,首先塑造的是她对亲密关系“安全性”的底层判断。原生家庭是个人情感经验和社会化的最初场所。在一个异性恋婚姻破裂的环境中成长,她可能比同龄人更早、更切身地体验到:以异性恋为核心的家庭结构,本身是脆弱的、可被摧毁的。
但这本身并不“导致”同性恋——它更可能产生两种效果:一种是对异性恋亲密关系模式的不信任与防御;另一种是,当她在别处(比如女性友谊、女权社群)找到更稳定的情感认同时,原生家庭的经历会让她更愿意将这种认同视为“真正的安全”,而不是必须回到那个曾让她受伤的异性恋框架里去。
📢 “厌男”与政治女同性恋:情感与政治的交汇
她的“厌男”言论和“女性互助”叙事,在社会理论中有两个精确的对应。
第一,“厌男”作为一种结构性情绪回应。 当代话语中的“厌男”,很大程度上是女性在性别不平等结构中长期遭遇“厌女”伤害后的一种情绪出口和应激反应,而非一种本质性的仇恨。她刷到的内容,是在为她提供一套命名愤怒、解释愤怒的语言。当这种语言与她的个人经历(情伤、原生家庭)发生共振时,它会从一种“观点”转化为一种“身份感”。
第二,“政治女同性恋”的传统。 20世纪70年代的女同性恋女性主义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异性恋体制本身是性别压迫的支柱,因此女性离开男性、选择女性可以成为一种抵抗父权的政治选择。在这种框架下,女同性恋“并不完全是一个性倾向的问题”,而是一种对男性优势的终结和对女性认同的肯定。
对普通人来说喜欢同性,很可能不是纯粹的政治选择,也不是纯粹的性欲望,而是两者在一个特定生命节点上的合流:情伤让她对异性恋脚本产生动摇(情感层面),女权话语为她提供了拒绝男性的正当性(政治层面),而对具体女性(喜欢的人)的依恋则让这条路径变得可感、可行(关系层面)。这三者彼此支撑,使得“喜欢女生”不再仅仅是一种私密的欲望,而变成了一种在情感上安全、在政治上正确、在关系上可欲的“整体方案”。
📱 算法信息茧房:认同的“话语基础设施”
抖音和小红书,在这里扮演的不是“洗脑工具”,而是认同得以形成的“话语基础设施”。
算法推荐系统会根据用户停留、点赞和互动的行为数据,持续地“解释”和“定义”用户的性取向与情欲好奇心。研究发现,用户会感觉自己的信息流“读懂了自己”,并从中获得强烈的确认感与归属感;一个Queer用户的信息流中可能有高达75%甚至90%的内容与Queer相关。(Queer:指所有不符合主流性与性别规范的性少数群体所使用的身份、政治和学术用语。)
关键在于,这种体验会产生一种认知上的“茧房效应” :用户会觉得“大家似乎都在讨论这个”“这正在变得普遍和被接受”,尽管线下世界的接受度远没有那么高。因此,算法持续供给的女权与厌男内容、女性互助叙事以及Queer可见性,共同构成了一个高度一致、彼此印证的意义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拒绝男性、拥抱女性”不仅在情感上被允许,在政治上是进步的,在社群中是正常的。这种环境不会凭空“制造”欲望,但它会极大地降低她将自身模糊体验认同为“拉拉”或“非异性恋”的话语门槛。
🔄 性流动性:把碎片组装起来的机制
所以总结来看,其性认同是否是被外部环境、社群叙事刻意诱导甚至操控的,从而使她成为一名同性恋,也许关键的是确认一个机制性前提:Ta的性取向是否是流动性的。
如果她的欲望结构本身就具有流动性,而原生家庭(情感安全)、厌男与女权话语(政治正当性)、算法信息流(话语可见性) 三者又同时作用,为她提供了一套完整的意义框架,结果就是她原本可能模糊的、非排他的欲望潜能,被引导、被命名、被巩固为一种明确的、以女性为对象的认同。这套框架的效力在于:它让“喜欢女生”这件事,在情感上说得通,在政治上站得住,在社群中看得见。三者叠加,构成了一种自我确认的闭环。
但是如果本身的欲望结构并非趋于同性恋,那其性认同的改变,就有可能是因为原生家庭、厌男与女权话语、算法信息流 等外界因素的影响,精神为寻求安稳而转向另一种性认同。
总结
生理因素不决定一个人的性认同,但它以概率方式影响欲望倾向的分布和认同移动的可能性;环境不制造欲望,但改变体验被命名、被表达、被选择的空间。性认同是倾向分布、生命事件、话语可见性和具体关系对象之间的接合。也许我们不需要去判断她是“真的”还是“被影响的”——在社会理论的视角下,所有的性认同都是在某种话语与关系的配置中被组装出来的,异性恋的认同同样如此,只是它的组装过程太过默认,以至于我们从不追问它是怎么来的。
如果我的朋友
尽管道理可能是这样的道理,但如果我的朋友是同性恋的话,如果我和ta不是很熟悉,也许我不会太在意。我是默认异性恋的框架下成长的,我的生理取向也是确定的,这注定我无法真正理解与我截然不同的理念。况且什么是爱情?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爱情叭,我从来不值得被爱上,也没有资格爱上别人,不理解虐恋,不懂这个世界。